權謀機詐何時了？─政治人物應有的「前政治」人品
南方朔 2005 12 19 中國時報
在這裡先說一段陳年舊事，由於未經當事者同意，還是合該先行致歉。
五年多前，台灣政權輪替。有一天，在中經院任職的鍾琴女士透過朋友的安排，邀約若干媒體人，詢問她受邀出任行政院新聞局長是否恰當之事。當時我問她的人脈 是阿扁或唐飛，答稱不是阿扁。我的建議是唐飛組閣只是權謀，一年內必掛，新聞局長也將同樣下台。這種工具性的職位，不做也罷。後來的事態發展，果然不幸而 言中。
權謀為沉淪的關鍵
而這種判斷，其實也不是太難，而是也不需多大的智慧。因為自從一九八七年台灣解嚴，一九八八年蔣經國逝世，李登輝繼任，隨著國民黨的內鬥，台灣即進入了一 個永遠在搞拉一派打一派，那裡有縫就在那裡插針下藥的「權謀政治」階段。而「權謀政治」在黨外時代就已是固定的戲碼。它以利用別人為思考一切問題的主軸， 利用完了就丟。唐飛不過是這種「權謀政治」裡較大的目標而已。
其實，如果我們回顧台灣過去十七年的政治，權謀以及為了合理化這些權謀而製造的詭辭，乃是一脈相承的真正主流。「權謀政治」加上為了合理化權謀而產生的「詭辭政治」，它的特點有二：
其一，乃是它可以一而再，再而三的對其他政黨進行挑撥分化，讓擾攘永遠無法止息。
其二，權謀加上詭辭，可以永遠把施政不良的責任推給對手。舉例而言，每次陳水扁出現施政危機，就把問題意識轉化，開始動對手的主意，並宣稱「國民黨有人才 不給我用」之類的詭辭，就是最好的例證。如果這種詭辭成立，那麼台灣的政黨政治和責任政治豈非徹底蕩然？當執政者永遠藉權謀與詭辭來規避責任，政黨的上進 又怎麼可能？
因此，過去十七年，台灣的政治日益向下沉淪，權謀以及詭辭包庇下的無能以及進而形成的貪腐有理，乃是關鍵。這些都造成了政治的邪惡化與不擇手段化。今年的 「三合一」選舉，民進黨會出現山崩式的失敗，從更深的義理上來看，它所反映的說乃是人們對權謀、詭辭、人品低劣的政治之疲倦與反感，以及對正人君子政治的 期待。
由過去十七年台灣政治品質的持續惡質化，就必須提到近年來西方倫理學界日益重視的所謂「前政治做人品質」（Pre-political goodcharacters）的問題了，所謂的「前政治做人品質」，乃是一種新的共同期勉，希望搞政治的人，必須具有基本的善良品質，只有具備了這樣的 品質，民主政治始會成為可能。稍早前，美國著名的學者，耶魯大學法學教授史蒂芬．卡特（Stephen L.Carter）即在《教養》（Civility）裡，對不正派的品質做了沉重的針砭。
正派政治始有清廉
在漢文化裡，我們自古皆強調為人之「正派」、「君子」。「正派」和「君子」乃是為人端正、不算計、不耍陰，只有「正派」和「君子」的政治，始有可能形成清 廉有效率的政治。而這種「正派」「君子」的「前政治做人品質」，在英文裡，即稱為「教養」。這個字和它的概念，又和另外一組詞意相關或相反的字有著密切關 係：
Consistent：指前後一貫、言行一致。
Integrity：指人格完整、正直、誠實。
Decent：指高尚、端正、有品。
Inconsistent：指不一致、前後矛盾、沒品。
Inconstancy：指詭譎善變、無定性、無品格。
而所謂的「教養」，即是前述正面字詞的總合，它包含了做為一個完整可信的人所需要的條件，那就是誠信、正直、不因慾望而生惡念等。史蒂芬．卡特教授指出， 近代民主政治之所以日趨下流，主因即在於有太多政治人物，他們連做為一個普通人都已經不及格，由這樣的人來領導政治，當然造成政治上除了爾詐我虞、惡言相 向、詭譎善辯、權謀詭計外，再無更多內容。當「無教養」日增，它所造成的社會效應，更會助長了社會也跟著「無教養」。而對「教養」問題，它並不可能強制為 之，對「無教養」也不可能立法懲處，唯一的制衡之道，乃是人民必須對此有所警覺，當面對政治人物的惡行惡狀時要深思明辨，不能讓自己成為一個「被蒙蔽的無 知者」。有關「教養」這種「前政治做人品質」的探討，近年來西方不但專著甚多，許多團體學會都開始探討。美國國會亦因此而成立了跨黨派委員會，希望改正當 今政治惡習。而這種對教養、正派、君子的期待，由這次選舉，不也顯示出它正進入了台灣政治的日程表裡嗎？
執政黨選後未覺醒
但令人扼腕，儘管這次選舉已默默的顯露出這種對教養、正派、君子政治的期待訊息。但從選後迄今的一連串動作，卻顯示我們的當權者在政治出現危機時，不但未 去體察人民的期待，反而是更加遠離這種期待，而往權謀機詐的方向移動。最近的扁蓮交惡，以及為了分化國民黨而搞出要推王金平為行政院長的權謀，不就是最好 的證明。
由扁蓮為了代理黨主席人事而交惡，在交惡過程中諸如甚麼「不勝其擾」和「非常可笑」之類的惡詞皆相互推來擲去，這實在讓人看得目瞪口呆、咋咋稱奇。其中一 方，在選後自動蒸發，而在蒸發的期間卻又企圖遙控一切。當控制不住，就立刻翻臉並惡言相向，這種易變善變而且動輒惱羞成怒的人格特質，看在老百姓眼裡，當 然難免出現「連我都不如」的喟歎，當然更別說「吃人夠夠」這句話到底是誰說的問題了。至於另一方，在代理黨主席的過程裡，那種一朝得勢即失去了舉止分寸， 而且同樣一碰到問題即立即翻臉的德性，也同樣讓人歎為觀止。這一幕惡言相向，充分顯露出了那種「前政治做人品質」，它不會在一句輕描淡寫的「相忍為國」裡 煙消雲散，必將成為顯露台灣政治人物人品的重要見證。
至於又像以前那樣，再度動腦筋到王金平頭上，企圖藉此挑撥分化國民黨。雖然還是有媒體稱之為「高招」，但對已看厭了權謀詐術的人們，這種仍然耽於權謀算 計，而不去堂堂正正面對問題的小伎倆，還會有多大的邊際效果，委實已值得懷疑。這比上次動江丙坤主意還要低劣。當執政者始終缺乏正派的態度，而繞來繞去， 總是在打著歪算盤，台灣政治的向下沉淪又怎麼可能擋得住？
也正因此，看著選後台灣這些無品、無教養，仍然只是在玩著爭權奪利、權謀機詐的政治手段，實在讓我輩台灣人覺得悲哀。堂堂正正的政黨責任政治，甚麼時候才會在台灣出現。而政治的無法堂堂正正，它的原因不正是這些政治人物連最基本的「前政治做人品質」都出了問題嗎？
這時候，就讓人想到十七世紀英國文武雙全，品質優秀的赫伯特公爵（Edward, Lord Herbert of Cherbury, 1585-1648）的下述詩句：
善變沒品是罪之最大
它非善始，也不會善罷
我們所犯的其他錯誤
都將相同，下次將依然如故。
權術著眼非民之福
因此，政治的教養、正派、君子等品質太重要了。這些品質乃是做為一個普通有尊嚴的人之必需，做人猶且如此，做為一個政治人，當格外的對自己的品質知所警 惕，可惜的是，在過去十七年裡，權謀政治和詭辭政治早已從 李登輝傳承到了陳水扁，於是凡事皆只從權術著眼，國民福祉與國家政策完全不在考慮範圍內。就以這次打王金平主意之事，據知即是李扁密談後自認的「高招」。 當國事已搞到如此地步，仍兀自耽溺在密室權謀政治中，台灣的日益不堪，又怎麼可能結束？
因此，看著權謀詭辭政治的依然繼續，或許我們已經必須用一種更符合人性的標準，來檢視這些人如果做一個普通人，他們的那種品格教養是否及格？政治人物是否更需要在人品上有所提升了！
